(一)
因儿,你名字真好听,我说。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浅笑不语,两双眼睛弯成漂亮的弧线,然后继续给我挑选外套。
你家过年都不买新衣服的么?她盯着那件镶嵌有两排衣扣的黑色大衣问我。
“俺那儿的新衣服都是自己扯布料做的,今年初娘把俺赶出来的时候没穿。”
“哦,为什么你娘要赶你出来?”
“不知道,俺娘只是说,你看二狗。”
“狗怎么了?”
“娶媳妇儿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天桥上贴广告呀,这活儿没出息的,挣不到几个钱,大冷天儿的。好了就要这件,你穿起来试试。”
我讪讪接过衣服,把冻得打颤的手臂伸进袖里,因儿替我仔细整理好衣领,然后身子往后稍倾看了看,哇喔,土包子秒变高富帅呐!
我赧然吞笑,转身下意识里寻找镜子中的土包子。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细细打量过自己,自小顶着骄阳烈日迎着咧咧寒风在田野山头奔跑,但脸部的皮肤依然白净如冠玉,还有似剑双眉和犹星之目,以及高挺精致的鼻梁,我微微抿动干裂的双唇,朱红血色一点点铺张蔓延。
我开始相信因儿不是在开我玩笑。
我说,因儿,进来。
然后就成了一张情侣照。
我自己以为的情侣照。
(二)
这座城市整个夏天都裹覆着烟雨,但打伞的人很少。
从这点来看,和咱村里人的习惯是一样的。这点儿牛毛小雨,落在身上瞬间就干了。
来到这里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在天桥上贴小广告。
我不识字,但我觉得广告单上的那几个女人真的很漂亮,好像穿的就是村里二狗口中常说的比基尼。
我想因儿穿起来一定比她们都要好看。
(三)
我也不知道张姐为什么要让我贴这些东西,她只告诉我成交一笔就给我一百块。
我一寻思,一笔一百,二十笔就可以买下因儿喜欢的那件衣服。
贴广告累了背倚着护栏休息的时候,偶尔也能见到几个姑娘打着透明伞在雨中手舞足蹈转着圈儿从我跟前走过。
感觉她们穿的也是紧身的比基尼,但又好像不是,因为三个点不是那么独立分明。
而且,印象中穿着比基尼的女人是不穿鞋的。
入秋的时候,常常又饿又冷,一顿一个馒头所能支撑的时间越来越短。
每回我挨不住跑去张姐那说,张姐,我冷。她总骂我,一个单都没接着,你有脸说冷!滚回去,明儿开始一天再多贴一倍。
所以,到现在多贴了好多好多倍。
(四)
天儿越来越冷,开始一阵一阵的下起小雪,我不敢再去张姐那儿,心中积怨越来越深,打小俺爹妈都没少过俺吃穿。
每天早上被冻醒,忧伤地看着窗外厚厚的积雪,我不要起床我不要我不要!
无论我苦逼兮兮,还是每天无所事事埋进被窝里,时光都还是要向前走的。我追着你或你拽着我。想想就觉得好累好困,那我要去睡觉了,你还是继续拽着我好了。
等等,不行啊,因儿怎么办?
(五)
天桥每到晚上的时候,常常有个人和我一样贴着小广告,但上边儿没有女人的图片,贴前环顾四周形色诡异。
我轻步潜到他身后,然后冷不丁一拍他的肩膀,嘿!啊哈哈哈哈......
看着他吓得魂魄尽失面色惨白,我笑得前俯后仰。
他稍定神色后竟然抬起腿一脚飞来,我就从天桥上咚咚咚滚下了楼梯。
哎哟呜,你奶奶的,我和二狗小时候玩了这么多回的潜伏,他也从来没有和我干过架。俺爸俺妈在那次我抢了二狗捡来的奶子罩的时候,都没这么打过我。
好你等着你等着,俺不治治你俺这马栏村第一霸的名号就算瞎!
哦还有,张姐你等着你等着,俺不治治你还当俺这马栏村第一霸只配给你贴比基尼!
那人走了之后,我掏出笔把上面的电话号码都涂抹了去,然后写上张姐的号码。嘿呼,嘿呼,一晚上净干这活儿。
(六)
我问因儿,你喜欢这件土黄的衣服么?
她说,这叫卡其色,土黄多难听啊,又土又黄的。
“哦,那我给你买。”
因儿拉起我,走啦走啦,这件衣服的价钱够你们家里用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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